第26章 农家有宝（26）

“伯父今日怎么得空到寒舍来，不巧，家父出门去了。”元满懒懒散散地拱手，当真担得起纨绔一词。

李老爷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下厌恶更甚：“少装模作样，你纵恶仆行凶伤我儿至此，难道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元满听他这样说霍缺，脸色沉下来：“李老爷慎言，什么恶仆这是行侠仗义的英雄，若不是霍缺，你那好儿子便要背上人命了，你不感恩戴德还说这种话，当真不知好歹。”

李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扬起马鞭就要冲到元满面前来。

“有人报案说有匪徒滋事，光天化日之下持械闯宅！是谁？站出来！”来人一声呵让李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正是青铜镇捕快赵秋云。

镖师们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镖师连忙下马，堆起笑脸：赵捕头，误会误会！我们是李家镖局的，没什么恶意……

请人用得着带刀？赵秋云冷笑一声，指了指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卸了。都卸了。有什么事到衙门里去说。他走到李老爷身边不卑不亢，请李老爷移步，这样带着刀闯到人家院子里不是正事。

无法，他李家再大还能大过公家吗？

公堂之上肃穆庄严，元满端身跪着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县令说清楚。

听到自己的儿子被如此指控，李老爷站在堂上破口大骂，直说元满信口雌黄污蔑他家。

县令冷冷看了他一眼：再吵判你妨碍公堂之罪。传证人。

来人正是那日在船上被李祁安欺侮的小厮。

他的供词与元满所说一致，县令又传来仵作当堂验伤，一番操作下来，李老爷再也说不出话来，今日是他李家栽了。

县令敲了一下惊堂木：李祁安酒后行凶、非礼良民，按律杖二十，念其重伤行刑后在家将养。霍缺出手救人，见义勇为，当场释放。李崇山聚众滋事、私闯民宅，念及年事已高，罚银三百两了事。李府散布谣言、诬告良民一事，三日之内必须公开澄清，还霍缺清白。堂下可有异议？

李家还有什么脸面说出别的话，只得当堂应下，此事至此告一段落。

李祁安在床上躺了七日，终于能勉强下地走动。他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外头的风声他已经听说了——他爹带人闯进元府，被赵秋云当场拦住，一行人押到公堂之上，县令当堂判案，李家罚银三百两，李祁安自己更是领了二十杖的判罚。虽然县令念他重伤在身暂缓行刑，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在等。

等秦允心来。

秦允心答应过他会把事情办好，放出风去、向元家施压、让元满把霍缺交出来。他等了好几天，等到的却是他爹被罚、李家颜面扫地、满镇人把李家当笑话谈。

他让人去醉仙居递了话。当天傍晚，秦允心摇着折扇来了。

祁安兄，听说你能下地了？可喜可贺。秦允心进门便笑，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折扇摇得四平八稳，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端起了桌上的茶。

李祁安靠着床头，面色阴沉的盯着他：秦兄，你答应过我什么？

秦允心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替我向元家施压，让元家交出霍缺！李祁安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结果呢？我爹被罚了三百两，我背上还背了二十杖，外头满街都在笑我李祁安是个衣冠禽兽！你答应我的事，办成了什么？

秦允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把折扇合拢，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紧不慢：祁安兄，话可得说清楚。我答应你的是替你出面周旋放出风去把水搅浑。这两件事，我哪一件没做到？

李祁安一愣。

秦允心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风我放了——现在满镇人都知道霍缺了你，虽然最后被翻了案，但那是我能控制的吗？县令当堂判案，人证物证俱全，你让我怎么压？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元满我见了，话我传了，你让我告诉他让霍缺避避风头，我原话带到，一字不差。他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我还能替你绑人不成？

他说得有理有据，折扇往桌面上一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祁安兄，我替你跑前跑后，一分好处没要你的。你倒好，反过头来怪我不尽心？

李祁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攥着被褥的手微微发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挑不出秦允心的毛病——该做的秦允心都做了，但就是什么都没做成。

秦允心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祁安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祁安兄，他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探身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实话，你这件事办得确实不太漂亮。那位小厮的口供、船工的证词，你事先怎么不处理干净？若是那几个人提前打点好了，何至于在堂上被人当众揭短？

李祁安面色一僵，没有说话。他当时躺在船上被抬下来，痛得死去活来，满脑子只有恨意，哪有心思去料理那些证人。

秦允心见他沉默，心里更有底了。他往后一靠，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嘛——事情已经出了，再追究是谁的过错也没意思。我倒是可以再帮你一把，把那些证人的口风再压一压，让外头的风声早点过去。

李祁安猛地抬头看他。

秦允心放下茶杯，笑了笑：不过祁安兄，你也知道，我爹虽然是太守，但我秦家终究不是开善堂的。我替你跑前跑后，总得让我底下人也有口汤喝。你手里那座庄子——

他顿住了，笑眯眯地看着李祁安。

李祁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盯着秦允心那张笑脸，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秦允心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心替他办事。他放风、传话、见元满，不过是在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那座庄子。

你……李祁安的声音在发抖。

秦允心摆了摆手，一脸无辜：祁安兄别误会，我不是在要挟你。只是你我都知道，那庄子在你手里，是块烫手的山芋。元家知道你手里有这么一座园子，心里能痛快？你不如把它让给我，我替你摆平外头的风言风语，往后你在青铜镇也好行事。你我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李祁安攥着被褥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座庄子是他成年礼上父亲送的，园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挑的，耗费了整整三年的心血。

可此刻他看着秦允心那张笑脸，心里清清楚楚——他若不答应，外头的风言风语只会越传越难听。李家在青铜镇的生意还要做，他李祁安的名声还要顾，秦允心握着太守府这柄刀，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李祁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去。

秦允心眉开眼笑，折扇一展，扇了两下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祁安兄爽快。放心，外头的事交给我，不出三日，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没人敢再提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祁安一眼，笑意更深了些：对了，庄子过户的文书，我明日让人送来。祁安兄好生养伤，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李祁安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重重地瘫回枕上。

他转动手腕，盯着自己掌心那道被攥出来的红痕，喃喃了一句：秦允心……你好得很。

可他能怎么办？李家不过是个走镖的，靠的是拳头和人脉。秦家是官，元家是商，两者一官一商捏在一起，他李家夹在中间，拿什么去斗？

李祁安闭上眼，只觉得浑身的骨缝都在发酸。

次日，李老爷知道了庄子过户的事，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烂。他冲到李祁安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足足两刻钟，最后被李祁安一句话堵了回去：爹，不给他，咱们连走镖的路都保不住。

李老爷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过了几日，李老爷登了元府的门，奉上罚银，当着管家的面含糊地道了歉。元老爷没有为难他，接过银两只说了一句：李兄，往后管好自己家的人，别再闹出这种事了。

李老爷灰着脸走了。

又过了几日，秦允心手里拿着那座庄子的地契，美滋滋地带着姜美人去看了一圈。两人站在园中那棵古槐下，你侬我侬，好不惬意。

至于李家——自那以后，凡是与秦家联手的生意，李老爷一律叫停。醉仙居的股份折现退了回来，码头上的货仓也撤了，两家从此再没有一句往来。李家的镖局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老路上，走南闯北运货送物，再不碰那些弯弯绕绕的商行买卖。

青铜镇的生意场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格局——元家占着陆路，秦家占着水路，两家隔着一条街各自经营，井水不犯河水。元老爷坐在书房里，听元满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来龙去脉，捻着茶杯盖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满宝，你这次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个小厮——安置好了，莫亏待人家。

元满笑着点头：爹放心，早安排好了。

他退出书房，霍缺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等他。壮壮趴在霍缺脚边，见元满来了便摇着尾巴站起来，绕着元满的腿转了两圈。

元满走过去，在霍缺身边坐下，仰头看着满树细碎的桂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吗？他偏头问霍缺。

什么？

桂花香。还有——他笑了一下，风平浪静的味道。

霍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伸手摘下落在元满发间的一小粒桂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桂花轻轻放在了自己掌心里。

壮壮趴回脚边，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前爪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桂花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洒了两人一身。

青铜镇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