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逃避

究竟是李癞子变成了老李头，还是，他原本就是和我住在一间养老院中的普通人。

我分不清。

我！

真的分不清！

记忆还在，从望山村的小时候，一直到临城毁灭的前夕。

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是，可是！

我是出马弟子，是百家命格之人何苦！

而不是，坐在轮椅上，受尽他人冷眼的孤寡老人！

我没疯！

我没疯！

老爹在这里，他就是！

李癞子！

身体的牢笼，困住了我的魂魄。

我使不出丝毫的力气，没办法感知到阴气和阳气的流动。

魂魄，被束缚在了深渊，无法脱身，更施展不出能让我自由的离魂之法。

仙家没了踪迹，堂口的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

不可以！

我的路还未走完，家人们还在等待着我的归来，这世间的秩序，等待着我的重塑，如若不然，那将是个充满行尸走肉，再无人情冷暖的可怕末日。

离开！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不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可怜虫，而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救世主三个字出现在了我脑海中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似的。

我……

我真的是救世主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我逃避责任，过往，而精心编织出的一场梦境，一场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哎……”

老李头看我疯疯傻傻的模样，再度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这人，也不是什么好饼，但和你相比，我还不至于被称之为人渣。”

“得，就当找乐子了，看你这德行，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把你哄的开开心心，也算是我积德行善了。”

暗自嘀咕过后，老李头来到了我的身旁，轻声提醒道：“大儿子，安静点。”

“这里都是邪祟的眼线，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刚才那护工，就是可怕的邪祟，我要不是装傻充愣，咱爷俩都得玩完！”

听到这话，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思维混乱的询问道：“癞子，这是哪？困住我魂魄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清楚。”

老李头小声回应道：“大家都走散了，被卷入了这个奇怪的地方，我也是刚刚恢复记忆，和你一样，施展不出任何本领。”

“眼下，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万万不可大呼小叫，如若不然，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好！好！”

精神错乱的我，连连点头，将李癞子的提醒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见我安静下来，老李头得意的回到了轮椅上，惬意的享受着温煦的日光。

“到底是老小孩儿，做了一辈子恶，难得也有单纯的一面。”

“望山村，大仙儿，阴阳秩序，百家命格，你个老小子想象力还挺丰富，叨咕了多少年的破故事，耳朵都听的起茧子喽。”

老李头悠哉悠哉的哼着小曲儿，而一旁的我，则是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记忆，很完整，完整的那部分，便是我作为出马弟子到目前为止的点点滴滴。

可是，可是……

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不断地冲击着我的神经。

那是一场噩梦，是我不愿意去回想的无尽恐怖，可是它，不断的折磨着我，仿若要将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就这样，我和李癞子度过了宁静的晌午，而这只是枯燥生活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中午，我被推回到了房间。

护工喂我进食。

整个过程，很粗暴，很煎熬，当然，这仅仅是对我而言罢了。

反观那护工，就好像为民除害似的，肆意的折磨着我脆弱的身体与神经。

“老不死的，真是恶心，吃完就拉？”

护工捂着鼻子，依旧粗暴的替我收拾起来。

而我，眼含泪水，屈辱与委屈，远比身体的病痛更为难熬……

“方姐，何老板来了。”

门口处，另一位护工张望着屋内，随之嫌弃的捂住了鼻子。

“他在会客室等你们。”

“好嘞，我收拾一下就过去，你先替我给何老板泡点茶水，我等下就过去。”

对方走后，名为方姐的护工用力的掐了几下我那满是褶皱的脸颊，咬牙切齿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给脸不要脸，你个老不死的！”

片刻过后，方姐将我推到了会客室。

在这里，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庆，庆子叔……”

我激动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很老，老的一塌糊涂，和我记忆中的何庆，完全不同。

但我，还是认出了他，那张冷峻的面庞，是我童年时的噩梦，此刻的他，依旧是那副让我惧怕的模样，即便眼前的庆子叔，看起来已经有九十几岁的高龄了。

除了何庆之外，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是，他竟然是朱先生！

什么情况，这两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记忆的刺痛，如同惊涛骇浪那般，凶猛的冲击着我的心神。

那段不愿提及，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一把把利刃那般，狠狠的刺进了我的心脏之中。

“朱，朱先生，你还活着，还活着。”

见朱先生依旧是中年的模样，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似的。

“仙家，快帮我请仙家帮忙，你也是出马弟子，一定能帮上忙的对吧！”

“求你，帮帮我，随便来个仙家，就能助我脱离困境！”

朱先生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他没有回应我的哀求，而是将皮包里的文件拿了出来，坐在一旁仔细的查阅起来。

反观何庆，则是对着护工方姐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道：“小方，你先去忙着。”

“明白。”

护工小方恭恭敬敬的离开，出门之后，她更是将房门反锁了起来。

“认识我？”

何庆拄着华贵的拐杖，来到了我的身后。

他推着轮椅，将我停靠在了办公桌前，随之便坐在了朱先生的身旁。

“认得。”

我想要快速点头，但动作，却很是坚硬，嘴角更是不自主的抽搐起来。

“庆子叔，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着我的疑问，何庆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我的眼睛。

“等会再说这个。”

何庆指了指一旁的朱先生，问道：“你告诉我，他是谁？”

“老朱。”

我回答道：“隔壁村的出马先生，被黄皮子害得不浅，和你一样，也死的很惨，可我，我真的不清楚，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砰地一声。

双目血红，怒气冲冲的何庆猛地砸了一下桌子，浑身颤抖的怒吼道：“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刚想发作，一旁的老朱便搀扶住了何庆，随之安慰道：“老板，冷静点，交给我，交给我。”

安抚好何庆暴躁的情绪之后，老朱一边整理着相片，一边自我介绍起来。

“我不是什么出马弟子，我是何老板请来的精神科医生，也是你的主治医师。”

说着，朱先生拿起一张相片，摆在了我的面前，随之指着相片上的漂亮女子，询问道：“认识她吗？”

“认，认识。”

虽说搞不清楚这两个已死之人想要做些什么，但我还是顺着他们的问话，开始认真的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照片上的女人，我怎么会不认识，她不正是我心心念念的伊一吗？更是我那古灵精怪的小徒弟，朵朵！

“她叫什么？”

听到朱先生的话，我更为匪夷所思的看向二人，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人是鬼，又打算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思绪片刻之后，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我再度回答起了他们的问题。

眼下这种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致，倒不如陪他们演下去，说不定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伊一。”

刚说出两个字，一旁的何庆便咬牙切齿的怒吼道：“我问你，她姓什么！”

“伊啊，她不就是伊一吗？”

被记忆碎片不断摧残的我有些恼怒，略显崩溃的嘶吼起来。

“你想说什么！如果，如果我有一段正常的人生，我想让她做我老婆，你满意了吗！”

在错乱神经的支配下，我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此刻的何庆，如同一只要吃人的野兽那般，要不是身旁的朱先生拦着，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老家伙，说不定真会将我当场碎尸万段。

“她姓何，叫何伊一。”

朱先生盯着我的双眼，语气冰冷道：“她是何庆先生的小妹，在何先生出走那年，你强行霸占了她，多年以后，还为你生了个女儿，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放屁！”

我想要狠狠的敲碎自己的脑袋。

那该死的记忆，不要再出现了！

她是朵朵，是伊一，是与我注定无法走完这条路的存在。

她怎么可能姓何！又怎么可能是何庆的小妹！

鬼扯！鬼扯！

该死的朱先生，妖言惑众，她是伊一，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身份！

见我愈发暴躁，朱先生一边敲打着桌面，一边帮我拼凑着被我撕裂的记忆。

“她死的那年，二十九岁，所以，你对她的记忆，以及被你篡改的面容，一直停留在你所谓分别的画面。”

“滚！滚啊！”

我声嘶力竭的躲闪着二人的目光，崩溃大哭道：“拿走，拿走！”

朱先生将伊一的照片摆在我的面前，声音也越发的严厉起来。

“当年，何庆先生因你使坏，不得不远走他乡，霸占何家小妹之后，你囚禁了她，并且肆意发泄着自己的兽行，这一切，永远不是你编造的故事可以取缔的！”

紧接着，朱先生又拿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模样。

她长的很可爱，似乎和之前的伊一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

可那双眼睛，让我不敢直视，明明是几岁的小娃娃而已，她的眸子里，为何会出现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灰暗与绝望！

“小桃子，我，我闺女。”

“她很粘人，一直跟在我身旁叫我爹爹，我，我也把她当做是我的亲生女儿。”

“没错，她是小桃子。”

朱先生微微点头，继续说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长不大吗？”

“魂魄，临城，临城中，只有我在不断的衰老，他们，他们不受时间的影响。”

听我这么说，何庆的拳头再度死死的攥在了一起。

朱先生则是轻轻的敲了几下桌面，随之解释道：“你把她卖掉那年，她就是这个年纪，你并不知道，她长大后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痛苦的人生。”

“所以，你为了替自己开脱，以鬼神的谎话，让她变成了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何先生，你已经老了，马上是要入土之人了，希望你，不要再用谎言来逃避这一切了。”

“在我看来，你仍保留着为数不多的人性，如若不然，也不会在自己编织的虚假记忆中，让这孩子扮演着离不开你的闺女，我说的，对吗？”

听到这里，我僵硬许久的手掌缓缓抬了起来。

我撕扯着自己的皮囊，眼球瞪得似乎要爆开似的，随之，我慌乱摇头，再度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小桃子很爱我，她是我女儿，我是，我是她的爹爹。”

见我如此回答，朱先生无奈的长叹一声。

紧接着，他指了指一旁的何庆，继续说道：“在你的故事中，何庆老爷子是个迷途知返的长者，那年，他和你所谓的老爹，一同死在了黄皮子手中。”

“与小桃子一样，你同样没有有关于何庆先生苍老的记忆，也正是在你害他远走他乡那年，你记忆中的他，已经死了，我说的可对？”

“还有我，同样如此。”

朱先生指了指自己：“你很排斥我为你看病，更是将我设定为了小人，到最后不得不求你帮助，才能免于家破人亡的可怜虫。”

“何苦，你究竟要躲藏到什么时候，我的当事人何庆老爷子，只想在临死前，得知当年的种种，您难道，就如此狠心，让他，让你，带着遗憾，悔恨，踏入坟墓吗？”

说完这些，朱先生将赵晓军的照片摆在了我的面前。

“你把他埋在了哪里？”

“在你害死何伊一之后，赵晓军找你讨要说法，结果在那之后却人间蒸发。”

“回答我，你杀了他之后，究竟把他埋在了何处！”

一声痛苦的哀嚎过后。

我崩溃的吼了起来。

“是他，是他自己找死！”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了我！”

“我砍掉了他的脑袋，把他的死人头扔进了化粪池，他的尸体，尸体！”

“被我埋在了废弃的修车厂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