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帮内讧（二）

乔楚生先去赵堂主的堂口。

赵堂主的堂口在码头边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赵府”，字迹苍劲。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伤，一个眼角贴着纱布，另一个嘴角肿了一块。看到乔楚生从黄包车上下来，他们的脸色变了变，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另一个硬着头皮迎上来。

“乔、乔西爷——”

乔楚生没等他通报完，径首走了进去。

正厅里，赵堂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紫砂壶的手微微发抖。看到乔楚生进来，他放下茶壶，勉强笑了笑。

“楚生，坐。”

乔楚生没有坐。他站在正厅中央，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赵堂主脸上。

“赵叔，码头上闹成这样，老爷子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赵堂主的脸抽搐了一下。“你说。”

“山本找过您。您答应了吗？”

赵堂主的脸色变了。“没答应。我就是跟他吃了顿饭，聊了几句。他的生意，我不沾。”

“那您手下的人呢？刘麻子最近在替铁血团做事，您知道吗？”

赵堂主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知道。他跟了我十几年，我下不了手。”

“您下不了手，老爷子就得下手。”乔楚生的声音很平，“赵叔，码头上不能再闹了。您的人，您得管住。”

赵堂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会的。”

从赵堂主那里出来，乔楚生站在码头边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码头上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收拾被砸坏的货物。两边的堂口都吃了亏，谁也不服谁。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去了钱堂主的老巢。

钱堂主的地盘在老城厢的一条巷子里，比赵堂主的堂口小得多，也旧得多。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一块斑驳的木匾——“钱府”。门口的年轻人脸上也带着伤，看到乔楚生，没有拦，也没有通报，只是低着头让开了路。

正厅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钱堂主坐在太师椅上，精瘦，西十出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楚生，坐。”

乔楚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钱叔，码头上闹成这样，老爷子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钱堂主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说。”

“山本找过您。您答应了吗？”

钱堂主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乔楚生看了好几秒。

“答应了。”他的声音很低，“他给的价钱高。我手下几百号弟兄要吃饭，我不能光靠着码头上那点装卸费过日子。”

乔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所以您就替日本人做事？”

钱堂主抬起头，看着乔楚生。他的目光很冷，但冷底下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楚生，你也在道上混过。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白老大就干净？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拿出来——”

“钱叔。”乔楚生打断了他，“我来不是听您说老爷子的。”

钱堂主住了嘴。

“老爷子说，给您三天时间，离开上海。”

钱堂主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我要是不走呢？”

“钱叔，您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老爷子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收回去过。”

钱堂主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乔楚生没有躲，也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钱堂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行。我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手下那几百号弟兄——”

“老爷子会安排。”

钱堂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乔楚生面前，伸出手。

“楚生，替我谢谢白老大。这些年，他对我不薄。”

乔楚生握住他的手。钱堂主的手很凉，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两个人握了一下，松开了。

钱堂主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乔楚生站在正厅里，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八仙桌上那壶没有动过的茶，看着墙上那幅发黄的山水画。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路垚从黄包车上跳下来，迎上去。

“钱堂主怎么说？”

“他答应了。”乔楚生点了支烟，“三天之内离开上海。”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那刘麻子呢？赵堂主知道他在替日本人做事，但没管。现在钱堂主走了，刘麻子会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