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沈府日常

案子结了之后，乔楚生在沈家住了下来。

沈王爷没说什么，沈太太也没说什么。但每天早上，乔楚生起床的时候，床头都会多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是沈太太让丫鬟放的，说是“北平干燥，润润嗓子”。乔楚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甜甜的。他没说谢谢，但第二天开始，他喝完蜂蜜水会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沈王爷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打太极。乔楚生起得早，站在廊下看。沈王爷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式都稳稳当当，像一棵老树的根扎在地里。打完一套，他收了势，看了乔楚生一眼。

“会吗？”

“不会。”

“学。”

乔楚生跟着沈王爷学太极。他的动作僵硬，手脚不协调，沈王爷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比下棋还笨。”乔楚生没说话，继续练。沈清婉端着茶出来，看到乔楚生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比划，笑得靠在门框上。

“爹，你教他这个干什么？”

“强身健体。”

“他身体挺好的。”

沈王爷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乔楚生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沈清婉走到乔楚生面前，帮他纠正了一个姿势。“手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腰不要那么硬，放松。”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温温热热的。乔楚生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爹是不是嫌我笨？”

“他嫌谁不笨？”

乔楚生嘴角弯了一下。

早饭还是沈太太亲自张罗的。小米粥、包子、油条、咸鸭蛋、酱菜，还有一盘乔楚生己经爱上的炸焦圈。沈清婉给他夹了一个焦圈，他咬了一口，酥脆，芝麻香。

“好吃吗？”沈太太问。

“好吃。”

“多吃点。你太瘦了。”

乔楚生己经习惯了沈太太的这种关心。第一次他不知所措，第二次他耳朵红了，第三次他学会了说“谢谢阿姨”。现在他己经能自然地接过她夹的菜，低头吃掉，然后说一句“好吃”。

沈王爷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抬眼看看乔楚生。他注意到这孩子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挑食，不剩饭，夹菜只夹面前的。沈太太把酱肉推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又推回去了。

“怎么了？”沈太太问。

“您也吃。”

沈太太笑了。“我不爱吃肉，你吃。”

乔楚生看了沈清婉一眼。沈清婉点了点头。他才又夹了一筷子。

沈王爷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沈清婉说要带乔楚生去逛故宫。

“故宫？”乔楚生问。

“就是旧皇宫。”沈清婉帮他整了整衣领，“你没去过吧？带你看看。”

两个人出了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故宫方向去。北平的街道比上海宽，马车、黄包车、自行车混在一起，铃声、吆喝声、马蹄声此起彼伏。乔楚生看着窗外，眼里带着新奇。

“你小时候住在哪条胡同？”他问。

沈清婉想了想。“东城，帽儿胡同。离这儿不远。”

“那条胡同长什么样？”

“青砖墙，石板路，两边都是老槐树。”沈清婉笑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胡同里跑。从我家门口跑到胡同口，再从胡同口跑回来。有一次跑太快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委屈了好久。”

“后来呢？”

“后来我二哥背我回去的，一路说‘婉儿不哭，二哥给你买糖葫芦’。”

“买了？”

“买了。我吃了三颗就不委屈了。”

乔楚生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一次，”沈清婉的眼睛亮了起来，“胡同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我每天放学都要买一串。有一天我忘了带钱，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老头认识我，说‘沈家丫头，先拿着吃，明天再给钱’。”

“你给了吗？”

“当然。第二天我拿了双倍的钱去。老头不要，说‘一串糖葫芦不值当’。我非给，他就收了。”沈清婉笑了，“后来每次见到我，他都多给我一颗山楂。”

“那老头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前几年过世了。”沈清婉的声音轻了下来，“不过那棵老槐树还在。我上次去看过，树干比小时候粗了一圈。”

黄包车在故宫门口停下。沈清婉付了车钱，拉着乔楚生下了车。

故宫的门票不贵，但进去的人不多。清朝亡了十几年了，这座旧皇宫己经没有了当年的威严，处处透着破败。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长着野草，金水桥的石栏杆有些己经裂了。游客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外国人拿着相机拍照。

沈清婉走在前面，乔楚生跟在她后面。她指着太和殿，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儿，问我爹‘皇帝是不是坐在这里面’。我爹说‘是’。我又问‘那皇帝现在去哪儿了’。我爹没说话，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