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沈府家宴

北平潜伏组织被端掉的第七天，沈家举办了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来的人不少。沈家各支脉的亲戚、商号的老伙计、巡捕房的关探长、甚至沈清远手下的几个军官都来了。沈王爷穿了一身新做的长衫，沈太太在厨房里指挥了一整天，王妈带着丫鬟们进进出出，整个沈家宅院热气腾腾，灯火通明。

乔楚生换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长衫是黑色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绸，暗纹织着云纹和缠枝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灯光下会泛出隐隐的红色光泽。沈太太说这料子是沈清宏从江南带回来的，一共只够做两件，一件给了他，另一件——他还没见过。

“好了吗？”沈清婉从门外探进头来。

乔楚生转过身，愣了一下。

沈清婉穿着一件石榴红色的旗袍，暗纹织锦，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旗袍上的暗纹，和黑色长衫上的暗纹一模一样——云纹和缠枝莲，连纹路的走向都是对称的。两件衣服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套。头发盘成一个高髻，用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别着，簪尾坠着几串细小的流苏。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坠，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手镯——乔楚生送的那只，和一只翡翠镯子叠在一起。

沈清婉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口又整了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看。”她说。

“你也是。”

沈清婉的耳朵红了。“走吧。爹他们在等了。”

晚宴设在正厅，摆了西桌。沈王爷和沈太太坐主桌，沈清远一家、沈清宏一家、沈清婉和乔楚生陪坐。其他亲戚和客人分坐其余三桌。

正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泰山日出，是沈王爷的珍藏。桌上摆着银器餐具，杯盏碗碟在灯光下闪着光。

菜一道一道地上。

头一道是烤鸭。片鸭师傅当场片皮，刀法利落，薄如蝉翼，码在白玉盘里。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丝和葱白，鸭皮烤得枣红油亮，趁热卷一张，咬下去酥脆满口。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海参发得透亮，葱香浓郁，汤汁稠而不腻，是北平丰泽园的招牌做法。

第三道是黄焖鱼翅。鱼翅软糯，汤汁金黄浓郁，是当年宫里的做法，北平能做的馆子不超过三家。

第西道是炒麻豆腐。羊尾油炒麻豆腐，酸香开胃，是北平人家最家常的味道，但沈太太让厨房用了上好的羊油，炒出来格外香。

第五道是乌鱼蛋汤。汤清味鲜，乌鱼蛋切得细如发丝，是北平饭庄子的看家菜。

第六道是清汤燕菜。燕窝发得透亮，汤清如水，味道醇厚。

后面的菜上得快了起来。红扒海参、一品锅、酱肘子、油爆虾仁、酱爆鸡丁、熘肝尖、炸八块、银丝牛肉、锅贴鸡、松鼠桂鱼、小笼蒸蟹、干烧冬笋、罗汉斋，王妈带着丫鬟们川流不息地进出，一道道菜摆满了桌子。炸咯吱、芥末墩儿、炒红果、温桲、豌豆黄、芸豆卷、艾窝窝、驴打滚、京八件，核桃酪，一道道小吃紧随其后。最后是炖吊子、炸酱面，和饺子，猪肉大葱馅、三鲜馅、蟹肉馅、菠菜馅，配着芥末醋、蒜泥醋、姜末醋，还有腊八蒜，端上桌的时候还是热的。

沈王爷端起酒杯，站起来。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这顿饭，一是庆功。北平的日本特务组织被端了，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他看了沈清远一眼，又看了乔楚生一眼，“二是——”他顿了一下，“二是告诉大家，婉儿订婚了。”

正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和道贺声。沈清婉的耳朵红了，低下头。乔楚生坐得很首，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

沈王爷坐下来，朝乔楚生微微点了点头。乔楚生知道，这是对他的肯定。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走到主桌前面。他穿着绸缎长衫，圆脸，留着小胡子，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王弟，恭喜恭喜。清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找了如意郎君，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替她高兴。”他转向乔楚生，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就是乔探长？久仰久仰。”

沈清婉在旁边低声说：“这是二叔公家的三儿子，沈继祖。辈分上是我堂叔，平时不太来往。”

乔楚生站起来，微微欠身。“堂叔。”

沈继祖笑了笑，端着酒杯，没有走的意思。“乔探长在上海滩的名号，我在北平也听说过。西大金刚之首，白老大的义子。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