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太太

周六上午，陆家来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沈念正在厨房准备陆景深的流食，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旗袍的老太太从车上下来，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首，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弯着腰替她撑伞——虽然没有下雨，但阳光很烈。

周叔几乎是小跑着迎出去的。

沈念从来没见过周叔跑。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周叔弯着腰，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恭敬。

“准备什么？我来看我孙子，还要提前打报告？”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扫了一眼院子，“草坪该修了，银杏树下面的落叶也没人扫。我不来，你们就这么糊弄？”

“是是是，我马上安排。”周叔连连点头。

沈念放下手里的搅拌棒，擦了擦手。

陆老太太。陆景深的奶奶。陆家辈分最高的人。

她听小何提过，老太太常年住在城外的别墅里养病，很少来老宅。上一次来，还是半年前。

小何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连小何都怕这个老太太。

“少夫人。”周叔出现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老太太来了，你上去把少爷的房间收拾一下。”

“好。”

沈念快步上楼，把房间里的护理用品归置整齐——棉签、碘伏、手套放进抽屉，体温计和血压计摆在床头柜上，护理记录本放在固定的位置。她检查了一遍陆景深的状态——被子平整，呼吸平稳，鼻饲管固定良好，一切正常。

她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心率61，血氧98%。

她刚整理完，门就被推开了。

陆老太太走进来，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的陆景深身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老太太的眼神从锐利变成了柔软，又从柔软变回了锐利。变化很快，快到沈念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她转向沈念。

“你就是沈家那个？”

“我是沈念。”沈念微微低头，“奶奶好。”

“别叫我奶奶。”老太太的语气很淡，“你是替嫁来的，这事全家都知道。叫我陆老太太就行。”

“好，陆老太太。”沈念的声音没有波动。

老太太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陆景深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着，像是在感受他皮肤的温度。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瘦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次来还没这么瘦。”

沈念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老太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床沿。她看了一会儿陆景深，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

然后她转头看沈念。

“你是学护理的？”

“是。”

“之前在哪儿实习的？”

“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

“哦。”老太太点了点头，“他现在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别说那些糊弄人的话，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沈念顿了一下。

“生命体征稳定，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每天做两次翻身和被动运动，防止压疮和深静脉血栓。营养方面我调整了流食配方，以高蛋白为主，每天五次，少量多餐。之前的流食糖分太高，蛋白质不够，我来之后改了。”

她说得很简洁，全是专业术语，没有一句废话。

老太太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之前那些护工，没一个能说出这么完整的。来了就知道混日子，走的时候连交接都不做。”

沈念没有接话。

“他的肌肉萎缩怎么样？”老太太又问。

“比预期的轻。”沈念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和他本身体质有关，也可能是被动运动起了一定作用。”

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但真相被她藏在了“可能”后面。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信任，但也不是之前的冷淡。

“你每天都守在这儿？”

“是。晚上也在。”沈念指了指沙发，“我睡那里，方便夜间护理。”

老太太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张窄小的单人沙发，上面叠着一条薄毯，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就睡这个？”

“够了。”

“六周了？”

“是。”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又看了一眼陆景深。

“我去楼下坐坐。你继续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