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顿火锅

“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以后会发生的事。醒来以后，那些事真的发生了。”我看着他，“你相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藕片都快煮烂了。

“你梦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我握着漏勺的手微微发抖。梦到了什么？梦到了他站在台风天的走廊里浑身湿透，梦到了他把第一片毛肚夹给我，梦到了他找了三年的一本书，梦到了火车上我靠在他肩上睡着，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首到手麻也不肯动。梦到了海边落日，他单膝跪地，戒指盒里的银白色圆环被映成橘红色。梦到了草坪婚礼，我穿着缀满珍珠的白色婚纱，头纱被风吹起来。梦到了产房外面他坐在长椅上，指节泛白。梦到了年年。年年趴在我枕头边，脸离我只有十厘米，左边脸颊的酒窝忽隐忽现。他叫“麻麻”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像一个小钩子，钩住心脏最软的那一块。

但这些我不能说。说出来太疯了。说出来他就不会只是耳朵红，他会觉得我真的需要去看医生。

“梦到一些……很小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如花生过敏。比如你经常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比如你课间操体转运动的时候左手总比右手低一点点。”

火锅店的嘈杂声忽然变远了。江渡舟看着我，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阳光，有火锅的热气，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的耳朵烫起来。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记这些干什么”。是“你观察得这么仔细”。他没有否认。没有说我记错了。他说的是——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我低下头，假装专心捞锅里的山药，“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短。

吃完饭，他付了账。

我尴尬地搓着手指，“是我赔礼道歉，怎么能让你买单。”

“道歉我收下了，但是第一次和女生吃饭，怎么能让女生买单。”

“第一次……”我这会肯定脸颊绯红了，不能被看出来，赶紧找补，“那下次让我买单吧，本来是我请客还让你破费，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轻轻看了我一眼，目光便移开了，“嗯，下次。”

他说下次。下次。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钱包收进口袋。下次。和梦里她说“下次草莓蛋糕买小一点的”时一样，他一定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下次意味着还有一次，还有一次意味着我还会坐在他对面，还有进一步的接触。

走到火锅店门口，外面的阳光很亮。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你昨天晚上站在梧桐树下想什么”，比如“你撤回的那只猫是什么意思”，比如“你今天答应来吃火锅是因为我吐了你一身不好意思拒绝，还是因为——”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今天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那天吐你一身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没什么。”

果然。他总是说“没什么”。台风天她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来看你”——把“想见你”咽回去，变成“没什么”的另一种说法。他的“没什么”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往里塞。

“那……说好下次我请你。”我说，“这次你付的。”

“好。”

一个字。和梦里一样。和微信上一样。能回一个字就回一个字。

“那说定了。下次还是火锅？还是你想吃别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大概在想，为什么会有“下次”。吐他一身这件事，赔一顿饭就够了。衬衫他说不用赔。火锅他付了账。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他说的下次也许就是句客套而己，但我竟然追问了“下次”。

“都行。”他说。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都行”不是“不用”。不是拒绝。是“你定”。我捏住耳垂，假装在思考。“那下次吃烤肉？学校后门有家烤肉店，还不错。”

“好。”

“那……到时候我微信你。”

“嗯。”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影子，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

他答应了“下次”。答应了烤肉。答应了我微信他。

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的光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