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永远不要醒

“老婆？”

江渡舟的手还悬在我额头前面，被我刚才往后缩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皱了皱眉。不是生气的皱眉，是担心的那种。眉心的纹路很浅，像湖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痕。

“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舒服？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舒服，是整个世界观都被掀翻了的感觉。

昨天——不对，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刚高考完、喝断片了的高中毕业生。

现在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墙上挂着我跟江渡舟的婚纱照，腿上挂着一个叫我“麻麻”的小男孩。

我低头看了一眼年年。

他正仰着脸看我，眼睛圆溜溜的，左边脸颊的酒窝忽隐忽现。他发现我在看他，立刻把脸埋进江渡舟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我。

“麻麻今天好奇怪。”他小声说，声音闷在江渡舟的肩膀上。

“嗯。”江渡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麻麻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温和，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他把年年往上托了托，转身往门外走。

“洗漱一下，出来吃早餐。年年，走了，让麻麻换衣服。”

年年趴在他肩膀上，朝我挥了挥小手。

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很大很软的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痛。

真实的、尖锐的、肌肉被拧住的痛。

不是梦。

不对。这就是一个梦。一个逼真到可以感觉到痛、可以闻到洗衣液味道、可以被一个三岁小孩的体温暖到腿的梦。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毯上。浅灰色的地毯，绒毛很短，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窗帘被风吹起来，白色纱帘翻动，蓝色布料跟着起伏。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脚背上，温热的。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左边挂着女装。右边挂着男装。中间有一排小小的儿童衣架，挂着小T恤、小裤子、小外套。最下面一层叠着整整齐齐的小袜子和小内裤，颜色从浅蓝到深蓝到灰色，像一排乖乖坐好的小企鹅。

我的手停在那些小衣服上。

年年的。

我们的儿子。

衣柜内侧贴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海边。年年被江渡舟举在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站在旁边，一只手拽着被风吹起来的帽子，一只手伸过去握着他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江渡舟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我。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2035年夏·厦门。年年三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2035年。今年是2026年的话，那就是去年。字迹是江渡舟的——我认得他的字。高中时红榜上他的名字旁边，“江渡舟”三个字写得清瘦有力，捺笔会微微拖出一个弧度。这张照片上的字也是那样，清瘦有力，捺笔带弧。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传来纸张的触感，光滑的、微微发凉的。

不是梦。

我换好衣服——衣柜里有我的衣服，尺寸分毫不差——走出卧室。

客厅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开放式厨房，中岛台上放着咖啡机和果盘。白色纱帘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客厅的窗帘和卧室是同一款，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满屋子的白色和蓝色都在轻轻翻动。

江渡舟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

他正在往面包上抹什么。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扶着面包，一只手拿抹刀，手腕转两圈就抹匀了。旁边放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抹好的面包，另一个盘子里是切好的水果。

年年坐在餐桌前，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他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小碗麦片，他正在用勺子舀麦片，舀一勺，掉半勺，桌上己经洒了好几颗。

“年年，勺子拿平。”江渡舟头也没回。

“哦。”年年把勺子端平，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这次没洒。他把勺子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他看到了我。

“麻麻！”他举着勺子朝我挥手，牛奶甩了几滴在桌上，“粑粑，麻麻出来了！”

江渡舟转过身。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很轻的、下意识的、看到一个人就会自动浮上来的弧度。

“坐。马上好。”

他把一个盘子放到年年的座位前面——是那片抹好的面包。然后把另一个盘子放到对面的位置——是给我准备的。水果切得很整齐，苹果片码成一排，奇异果切成小块，草莓对半切开，红白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