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噪音中的独行者》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陆景明眼皮上划出一道白线。

他没睁眼，先感觉到楼上那姐们儿又开始焦虑了——那种指尖发麻、心跳漏拍的紧张感，顺着天花板往下渗，压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

六点零五分。闹钟还没响。

其实他根本不用闹钟。别人的情绪比任何提醒都准时。

那姐们儿这会儿应该正对着镜子扎马尾，手抖得皮筋都套不稳。“要迟到了……昨晚那道大题肯定错了……我妈又要念叨……”碎片式的念头裹着焦灼，准确落进陆景明脑子里。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默默数了十下。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规矩：醒来先躺十秒，给自己攒点力气，再去扛这一整天的“噪音”。

脚踩到地板的瞬间，那股焦虑才慢慢散了。

——不是听见的。他听不见具体的话，只能感觉到情绪的“形状”和“温度”，偶尔裹着几个词，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突然蹦出两句清楚的。

十七年了。陆景明还是没法习惯。

他管这叫“漏电”——别人的情绪跟漏电似的，逮着机会就往他脑子里窜。越强烈的越窜得厉害，焦虑、恐惧、愤怒，全是强信号。

小时候他不懂，老师在讲台上不耐烦，他先开始发抖；他妈心里憋着难过，他莫名其妙跟着掉眼泪。老师说他敏感过度，同学说他怪怪的，他妈带他去查过脑子，啥也没查出来。

后来他就学会了。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发青，校服故意披得松松垮垮。整齐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跟这个世界连得太紧——他不想连得太紧。

六点半出房间，他妈在厨房煎蛋，他爸盯着早间新闻。煎蛋的油滋啦响，主播的声音西平八稳。

“牛奶趁热喝。”他妈没回头。

陆景明“听”不见她这会儿的情绪——谢天谢地，日常的、平缓的情绪不穿透。这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他嗯了一声，闷头吃完，在他妈追着问“外套够不够”之前，拎起书包跑了。

明德中学在老城区，从家步行二十分钟。

陆景明永远走小路。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就跟扎进菜市场似的，什么情绪都往里灌，躲都躲不开。

路过街角便利店，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红着脸给女生塞早餐。胸腔里那股又羞又炸的期待，跟水雷似的在他感知里炸开。

陆景明加快脚步拐进巷子。

他不是不懂那种感觉。但他没法分享别人的甜，只能扛别人的咸。

七点过五分，明德中学的校门出现在晨光里。

银杏树站在主道两边，叶子刚染上点黄。校园刚醒过来，脚步声、车铃声、说话声混成一片。而对陆景明来说，真正的“开学铃”在他踏进校门那刻才响——

情绪的碎片从西面八方涌过来。

篮球场那边，体育生的大笑里裹着显摆的亢奋；教学楼门口，俩女生挽着手笑，其中一个心里飘过一丝对同伴发卡的酸；楼梯拐角，被训话的男生满脑子懊恼和想辩解……

陆景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学会了在脑子里“砌墙”——虽然这墙跟纸糊的差不多。他就使劲盯着地上的砖缝，数步子，用自己心跳的节奏挡外头的乱。

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抬手扯个笑，脚底下没停。

他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高二七班。倒数第二排靠窗，他挑的。这位置能看见大部分人，又不用挨太近，情绪冲过来好歹有个缓冲。

前头几个学霸的专注感稳稳当当，后头几个男生聊游戏的兴奋是橙色的，左前方有姑娘正对着小镜子扒拉刘海，心里飘着点对数学小测的虚。

陆景明放下书包，塞上耳机。

耳机里没歌。就是个“别理我”的牌子。

他把脑门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能让那些乱窜的情绪稍微降点温。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突然，一阵带着哭腔的怒意从走廊外扎进来——

“……凭什么！我比她努力！”

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的不平。

陆景明胃里一紧，皱了皱眉，把脑门在玻璃上抵得更用力了点。

这就是他的日常。在人堆里漂着，躲着，被迫收听着所有人的情绪频道。他不是冷，是太热了——别人的情绪太烫了，他得躲远点，不然能被烧没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永远调不对频的收音机，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听遍所有人的悲欢喜乐，就是找不着自己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