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各自星系的自转法则》

北方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银杏叶还没来得及铺满小路，几场急雨就把它们打落成泥，冬天就带着干冷的北风来了。

心理学系的教学楼是栋老旧的苏式建筑，暖气烧得足，混着灰尘、旧书和某种陈年木头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学术场所的温吞空气。

陆景明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中间位置，这个角度能看清讲台上的教授，又能随时瞥见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开学两个月，他己经摸清了这里的基本“生态”。情绪噪音的强度比高中低了不止一个量级，但种类更复杂。

前排学霸对某个理论争论不休时散发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旁边总在刷手机的女生身上弥漫的、对课程内容的麻木与焦虑；后排几个总在讨论游戏和篮球的男生那种毫无负担的松弛感……这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空气里缓缓流动，他必须练习更精细的区分和屏蔽。

今天上的是《异常心理学导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张教授正在讲“感知觉障碍”的分类。

讲到“幻听”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当然，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病理性的。在座的各位，应该没人真的‘听’见过别人脑子里的声音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会意的轻笑。陆景明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笔帽，又拧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张教授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人类的感知系统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妙和脆弱。一些罕见的、非病理性的感知增强或变异，在历史上也有零星记载。比如，有人能‘看见’声音的颜色，有人能‘尝’到词汇的味道——这被称为‘联觉’。当然，这属于极少数。”

陆景明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动了一点，照在讲台的金属包边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

联觉。这个词他听说过。但他的情况不一样。他不是把声音看成颜色，他是首接“听”见了情绪本身，那些没有具体语言、却带着温度和气味的情绪质地。这算什么呢？

“陆景明。”旁边的室友，东北来的赵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笔记借我看看？刚才走神了。”

陆景明把笔记本推过去一点。赵峰是那种典型的北方男生，高大，开朗，有点粗线条，但没什么坏心眼。

他情绪信号强烈而简单，像饱和度很高的原色。陆景明能“听”见他此刻的烦恼——对笔记的焦虑是真的，但更深层是对挂科的恐惧，以及昨晚游戏连输的不爽。

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并不难熬，甚至有点……鲜活。是活生生的人会有的烦恼。

“谢了啊哥们儿。”赵峰飞快地抄着，嘴里还嘟囔，“这老头讲得也太玄了，还联觉……我联觉就是看见食堂的红烧肉就觉得香。”

下课铃响了。人群开始涌动。陆景明收拾书包时，张教授走了过来，敲了敲他的桌面。

“陆景明是吧？上次你交的那篇关于‘环境噪音与注意力分配’的小论文，角度挺特别。”

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里面提到‘非语义性听觉干扰’的分类，是你自己想的？”

陆景明心脏紧了一下。那篇论文里，他隐晦地借鉴了自己的一些体验。“……看了些文献，自己归纳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

“嗯。”张教授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非典型感知’这个边缘领域。系资料室有些老资料，虽然不成系统，但偶尔会有惊喜。做研究嘛，有时候就得从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挖东西。”

他说完，拍了拍陆景明的肩膀，夹着讲义走了。

陆景明站在原地，看着教授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资料室，老资料。没人注意的角落。他心里那簇微小的、关于开题方向的火苗，似乎被轻轻吹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千三百公里外，南方的秋天还拖着漫长的、湿热的尾巴。

美院所在的校区像个巨大的植物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亚热带树木常年葱郁，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泥土、水汽和不知名花草的混合气息，浓得化不开。

沈书意的第一堂专业课是《插画叙事》。上课地点不在常规教室，而是一个被改成工作坊的旧仓库，高高的斜顶，巨大的窗户，阳光透过爬满半边墙的爬山虎叶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