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奔赴

第三十一章 倒计时一百天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定在三月中旬。天还冷，但阳光己经不像深冬那样软弱无力了。操场上站满了人，高三的全部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蓝白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坪上，像一片被修剪过的、等待检阅的冬青树。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1997届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十三个字，白底红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不会飘走的帆。

沈诀屿站在高一的教学楼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他没有下去，因为这是高三的誓师大会，与他无关。他隔着半个操场，看着她。她站在高三（7）班的队伍里，她旁边的苏晚晴在跟她说什么，她侧过头听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目视前方。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站在任何人身边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己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人。

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老李拿起话筒，喂了两声，然后开始讲话了，讲了一百天的重要性，讲了一百天能做什么，讲了一百天能改变什么。沈诀屿没有在听，他在看她的马尾辫。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往西边飘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个弹回去的弧度不大，很小，只有几厘米，但沈诀屿看到了，看到了那几厘米的、柔软的、像柳枝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的、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弹了一下的弧度。

林念晚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发言稿的纸。

“下面，请学生代表发言。”老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林念晚站起来，把发言稿对折，塞进校服口袋里。她走上主席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走到话筒前，站定，抬起头。她没有紧张，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站在高一教学楼走廊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男生身上。

沈诀屿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以两倍的速度加速。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发言稿，展开，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7）班的林念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话筒把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一千多个人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从对面的教学楼弹回来，落进她耳朵里，像一个在重复她说话的小人。

“今天，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台下，“一百天，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短到你可能还没来得及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弄明白，就己经走进了考场。短到你可能还没来得及跟同桌说一声‘谢谢’，就己经各奔东西。短到你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喜欢的人‘我喜欢你’，就己经毕业了。”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低下头，有人抬起头。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说的那句“短到你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喜欢的人‘我喜欢你’”，她在说给他听，在所有一千多个人面前，在春天的阳光下，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上，用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语言，说——“沈诀屿，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我们等一等，等高考结束，等这一百天过去，等我走出考场，等你拿到那张成绩单，等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配得上彼此的人。”

她把发言稿翻到第二页，继续念。

“有人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不喜欢这个比喻。因为桥太窄了，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高考不是这样的，高考不是一座独木桥，它是一片原野。每个人都可以走不同的路，用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时间到达终点。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中途停下来看了看风景，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但不管怎样，只要你不放弃，你总会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又飘向了高一（3）班的方向。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来结束我的发言。”她把发言稿翻到最后一页，低下头，看着那行她改了无数遍、最后只剩下这几个字的句子，“不管你去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是从这里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