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预备铃拖得悠长,吴磊叼着半根橘子味冰棍,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帆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拖沓又散漫的声响——他永远是踩点进班的那一个,痞气的眉眼挑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刺头。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目光先落向第三排的同桌位置。林砚青己经坐在那里了。
他坐得笔首,脊背却透着一股撑不住的虚软,浅灰色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衬得肩颈愈发单薄。
指尖攥着语文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眼睫纤长却没什么神采,轻声道:“快上课了。”
吴磊把嘴里的冰棒棍吐进兜里,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带起一阵风。
林砚青立刻轻咳了两声,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他皱起眉,下意识捂住嘴。
“操。”吴磊低声骂了一句,动作飞快地抬手,把半开的窗户往回推,只留一条细缝,“风大不知道关?”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带着惯有的痞气,手上却轻得很,生怕关窗的动静太大,惊到身边这个连风都受不住的人。
林砚青放下手,呼吸稍稍平顺了些,低声道:“没事,老毛病了。”
他的病是先天性的心肺弱,哮喘,还有常年纠缠的低血糖,不致死,却像一根缠在骨头上的细索,时时刻刻勒着他。
跑不了跳不得,吹不得风累不得,换季就犯病,药罐子里的药比饭还勤。
从小学到高中,他永远是那个被特殊对待的学生,永远坐在教室最避风的位置,永远不能参与任何剧烈活动。
全世界最了解他这副病骨头的,是吴磊;最嫌弃他这副病骨头的,也是吴磊。
可是吴磊会在他咳嗽时,第一时间关窗;会在全班都去体练课时,找借口留堂,陪着他孤零零待在教室里。
早自习的铃声正式响起,班长领读的声音漫过教室。
林砚青跟着轻声念,声音细弱,没读几句就气息不稳,只好闭了嘴,低头看着课本,指尖轻轻着书页。
吴磊坐在旁边,根本没跟着读,脑袋歪着,看似在打瞌睡,余光却一首黏在他身上。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偶尔轻轻颤动的眼睫,看着他攥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吴磊的心里就堵得慌。
他烦透了林砚青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烦透了他永远轻声细语,永远说“没事”,永远硬撑着不让人担心。
可他又怕,怕他真的难受,怕他咳得喘不过气,怕他低血糖晕过去,怕这副病骨头,连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受不住。
矛盾的情绪堵在胸口,化作嘴里更硬的话。
“读个书都没力气,”吴磊偏头,压低声音,痞气的眉眼皱着,“昨晚又没睡好?”
林砚青点点头,又轻轻摇头:“有点闷,醒了几次。”
宿舍是双人间,两人住对床,熄灯后林砚青翻身的动静很轻,吴磊却总能精准地听见。
他知道林砚青夜里常常胸闷,躺久了就喘不上气,要坐起来缓好久,却从来不说,怕吵到他。
“活该,让你睡前别喝凉的,偏不听。”吴磊骂了一句,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温水,喝两口。”
杯子是温的,里面的水温度刚好,是吴磊早上特意接的。
林砚青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稍稍暖了些,小口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不少。他把杯子递回去,低声道:“谢谢。”
“谢个屁,”吴磊一把夺过杯子,塞回桌肚,“别哪天死在我旁边,晦气。”
林砚青没说话,低下头,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涩意。
他知道吴磊的嘴硬,知道他所有的凶都是装的,知道这个痞气的少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不耐烦的语气里,藏在了不动声色的照顾里。
可他不敢接。
他这副病骨头,一辈子都好不了,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弱下去,一辈子都不能像普通少年一样跑跳、大笑、肆意活着。
他配不上吴磊那样鲜活的、热烈的、像太阳一样的人生,配不上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更不敢回应那份藏在痞气之下的、连吴磊自己都没说透的心意。
这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事——不是病会致死,而是病会永远缠着他,让他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却不敢伸手,不能靠近。
《夏蝉停留在那年枝桠》第 32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晗寒雪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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