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巷被裹在黏腻的暑气里,连风都带着老梧桐的闷味。
清晨六点半,天己经大亮,毒辣的日头爬过巷口的红砖围墙,斜斜切进幸福巷二十一号的窗棂。
林砚青醒得早,他向来睡不沉,心肺的旧疾像根细弱的弦,稍稍绷得紧些,夜里便会被浅促的呼吸扰醒,索性早早起身,靠在书桌前翻着课本。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户外夏蝉撕心裂肺的聒噪,和他偶尔压抑的轻咳声。
林砚青生得清瘦,肩线单薄得像一片易碎的瓷,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苍白,连唇瓣都泛着浅淡的粉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润如浸在凉水里的墨玉,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温柔与隐忍。
他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性心肺功能薄弱,医生反复叮嘱过,不能累,不能晒,不能情绪大起大落,更沾不得冰寒刺激的东西,却也明确说过,不致死,只是一辈子都要这样弱下去,像株养在温室里的草,风一吹就晃,却也能勉强扎根活着。
书桌的一角,摆着个白色的药盒,里面是每日要吃的缓释片,旁边放着一杯温凉的白开水,是林砚青睡前倒好的,晨起喝一口,能压下喉咙里的干痒。
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细瘦,衬得他指节愈发分明,正低头在暑假作业的数学卷上写着解题步骤,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吴磊他嫌一个人住冷清,索性搬来了二十一号,挤在同一间卧室,成了朝夕相处的舍友。
七点零五分,隔壁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少年带着睡意的闷哼,痞气又懒散。
吴磊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身上搭着的薄被被踹到了床底,小麦色的小臂露在外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的额头上。
吴磊生得高,才高一就窜到了一米八,肩宽腰窄,浑身透着少年人蓬勃的野性,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痞气,是北宁一中出了名的刺头,逃课、打球、跟人拌嘴是常事,唯独对林砚青,向来是没辙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视线第一时间投向书桌前的身影,语气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吊儿郎当的:“林砚青,你又起这么早,不怕累着?”
林砚青闻言,笔尖顿了顿,轻轻侧过头,清浅的目光落在吴磊身上,声音温温的,像浸了凉泉:“睡不着,醒了就写写作业,反正也没事做。”
说话间,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抬手扶了扶胸口,脸色微微泛白。
吴磊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困意都飞了个干净,趿着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想去碰他的额头,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又咳了?是不是开窗吹着风了?我都说了早上风凉,你别开那么大窗,回头又难受。”
林砚青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安抚道:“没事,就是喉咙干,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向来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怕吴磊担心,怕自己成了累赘。
吴磊盯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却也知道林砚青的脾气,说没事就是不想让他多问,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暑假作业,瞬间垮了脸,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得,你不提作业我还忘了。”吴磊一屁股坐在林砚青旁边的椅子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把自己那本暑假作业推到林砚青面前,“你昨天不是说要继续教我写暑假作业吗?”
林砚青看着他那本作业,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一本都只写了一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把自己写了一半的数学卷挪到一边,将吴磊的作业拉到面前,拿起笔:“先从数学开始吧,从简单的选择题写起。”
“听你的,都听你的。”吴磊立刻点头哈腰,痞气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接着他又奔下楼去,来到厨房,伸手从冰箱里摸出一根冰棍,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驱散了暑气。
他慢悠悠地走上楼,回到房间刚想递给林砚青一口,想起他不能吃冰,又默默收了回来,自己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讲,我听着。”
林砚青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指尖点在数学卷第一道选择题上,耐心地讲解:“这道题考的是集合的基本运算,先看题目给出的条件,A集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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