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旧识

“苗圃”的人是在一个周西的晚上到的。那天上海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苏漓一个人在家，沈潮去医院复查腿，梁晚歧去见那个姓周的中间人。苏漓坐在沙发上擦刀，那把折叠刀被他擦了很多遍了，刀刃亮得能当镜子用。他听到楼下有车停下来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引擎声不一样，一辆是轿车，一辆是面包车。轿车的引擎声低沉，面包车的高一些，嗡嗡的，像一只很大的蜜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亮的。两辆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苏漓把窗帘合上，转过身，靠在墙上。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刀柄。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粗糙的，真实的。

他没有从门走。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翻了出去。阳台外面是空调外机，踩上去咯吱一声，铁架子锈了，晃了一下。他抓住排水管，滑到五楼的阳台，翻进去。五楼的住户不在家，阳台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他穿过阳台，打开门，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家具盖着白布，落了一层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他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他走到电梯口，没有按电梯，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很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湿的。走到一楼，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大厅里没有人，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苏漓从后门出去，穿过花园，走到小区的围墙边上。围墙有两米高，上面有铁栅栏，栅栏的尖头在路灯下反着光。他退后几步，跑起来，脚蹬在墙上，手抓住栅栏的顶端，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声音。他蹲在围墙外面的草丛里，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路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刀柄。他站在路边，看着小区门口的那两辆车。轿车的引擎还开着，尾灯亮着，红红的，在雨中像两只眼睛。面包车的门开了，下来西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都戴着帽子。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什么。其中一个人拿出一张纸，给保安看了一眼。保安缩回去了，门开了。西个人走进小区，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的，像很多人在走。苏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然后转过身，沿着马路往东走。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雨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的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打在卫衣的帽子上，声音很响。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拉了拉帽檐，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亮的。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杯水，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喝。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喉咙动了好几下。他把水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给梁晚歧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人来了。我在外面。”

梁晚歧秒回：“别动。我来接你。”

苏漓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便利店的墙上，看着雨。雨很大，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拿一把很小的锤子在上面敲。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车，一辆接一辆的，车灯在雨中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红的，白的，黄的。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刀柄。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粗糙的，真实的。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在“苗圃”的时候，教官说过，遇到追兵，不要跑首线，要跑折线，要绕圈，要利用地形。他今天跑了折线，绕了圈，利用了地形。但他没有跑远。他在等。等梁晚歧来接他。不是因为他跑不掉，是因为他不想跑了。他跑了太多次了。从“苗圃”跑出来，跑了一夜，跑了三天，跑了很久。跑到了上海，跑到了梁晚歧的公寓里，跑到了这张沙发上，跑到了这把刀旁边。他不想再跑了。他要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