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蘇默。」她輕聲喚。

「……主人。」

她咬了咬下唇，轉過身，面對著他。蘇默順勢鬆了鬆手臂，讓她可以翻轉身體，但沒有完全放開——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腰側。

兩人面對面躺著，距離近得連睫毛都數得清。

傾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只有她，完完整整的她，像一面乾淨的鏡子。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蘇默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指尖在她的腰側輕輕畫著小小的圓圈，像在安撫一隻緊張的小動物。

「蘇默。」傾煙終於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小，「我有話跟你說。」

「嗯。」他應得很輕。

傾煙深吸一口氣。

「我和陌然……」

三個字說出口，她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見蘇默的眼神微微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的平靜。

她不確定自己要說什麼。她想說「我和陌然在一起」，但這不是事實嗎？陌然是她的……什麼？男朋友？伴侶？小說裡的男主角？蘇默也是她創造的。這一切都亂了。

「我知道自己很矛盾。」她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有些啞。

她沒有看蘇默的眼睛。她把視線落在他鎖骨的位置，那裡有一小片皮膚從領口露出來，蒼白的，隱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沉默。

短暫的、彷彿凝固的沉默。

然後傾煙聽見蘇默輕輕笑了一聲，一種柔軟的、帶著某種釋然的輕笑。

她抬起眼。

蘇默的眼睛裡沒有她預期的風暴。沒有病態的狂怒，沒有崩潰的淚水，甚至沒有一絲責備。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個淺淺的、溫柔的笑。

「我其實都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蘇默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將它們別到她的耳後。動作很慢，很溫柔，像在完成一件他練習了很久的事。

「不只是我。」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妳讓我留在妳身邊。」他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動，「我已經足夠了。」

傾煙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只要妳多疼疼我。」他在她的耳邊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這樣就夠了。」

傾煙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髮絲裡。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氣息。

「原來的我，會把妳鎖起來，不讓妳見任何人。」他的聲音悶悶的，「但現在的我想的是……如果讓妳自由，妳會偶爾回來看看我嗎？，妳會分一點點溫柔給我嗎？」

他的手臂收緊了。

「這樣就好。」他說，「這樣就很好了。」

「……我會的。」她低聲說。

蘇默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傾煙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鎖骨上。

一滴。兩滴。無聲的。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很輕微，像風中的樹葉。

傾煙沒有說「不要哭」。她只是靜靜地抱著他，一手撫著他的後腦勺，手指輕輕穿梭在他的髮絲之間。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傾煙聽著他的呼吸，從急促到平緩，從平緩到深沉。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但力道變得柔軟了——不是鬆懈，而是在夢中依然固執地、本能地擁抱著什麼。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窗簾縫隙裡那一線微弱的光。

她的心臟跳得不算快。平靜的，穩定的，像一個終於落在實處的錨。

她想，這樣也好。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交織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