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婚礼

下一个文件夹是婚礼。

婚礼，是我梦到过的那个婚礼。

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写。

我记得我梦里婚礼的心情，我更好奇，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今天穿白色。

其实我见过她那件婚纱。她拉我去试纱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帘子拉开一次，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帘子又拉开一次，她换了一件，问这件呢，我说也好看。她一共试了六件。每一件我都说好看。

最后她选了第一件。她说第一件她走出来的瞬间，看到我的表情和后面五件都不一样。我问有什么不一样，她说你自己照镜子去。

我没有告诉她。第一件她走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不是“想”，是“要”。是陈述句，是写进代码里不需要注释的那种确定。

那件婚纱挂在衣架上，在酒店房间里等了她一整夜。

今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陆之珩睡在旁边那张床上，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我躺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高中第一次注意到她，是课间操体转运动的时候，她的马尾辫甩过来甩过去。想台风天她站在门廊里，穿着粉色拖鞋。想火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想海边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眼眶红红的，说“好”。

想今天。

后来天亮了。陆之珩醒了，第一句话是“新郎官你紧张吗”。我说不紧张。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正在系扣子，系了三次才把第一颗扣子系进扣眼。

草坪上的白色椅子一排一排摆着。浅蓝色的绸带系在椅背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红毯从入口一首铺到花架下面，花架上缠着白色玫瑰和蓝色绣球。和她梦里一样。和她说过的一样。

我记得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大西那年，我们坐在操场边上，她指着天空说以后婚礼要在草地上办，要有白色椅子，椅背上要系浅蓝色的绸带。花架上要缠白色玫瑰和蓝色绣球。婚纱的拖尾要很长很长，上面缀满珍珠。

她说了很多。我听着，一样一样记住了。

后来花架搭好了，椅子摆好了，绸带系好了。白色玫瑰和蓝色绣球，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她不知道我记了这么久。她大概以为那些话只是随口说的，像她说“草莓蛋糕好好吃”，像她说“下次买小一点的”。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存了档。

时间到了。

我站在红毯这一头。花架下面，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穿过缠着玫瑰和绣球的藤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草坪上坐满了人。

然后音乐响了。

她挽着她爸爸的手臂，从红毯那一头走过来。白色婚纱，拖尾很长，上面缀满珍珠。白色头纱遮住她的脸，但她穿过那层薄薄的白纱，在看我。

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拍子上。不是她踩得准，是音乐正好配她的步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色婚纱照成浅金色。拖尾上的珍珠一颗一颗发着光，像她踩过的每一步都生出了星星。

她走到我面前。

她爸爸把她的手交给我。那只手微微发抖。我握住它。

她的手很凉。我的也很凉。两只都是凉的，握在一起，慢慢变热。

司仪在说话。我听不太清。她的头纱被风吹起来，有一角沾在她嘴角。和海边那天一样。和火锅店那天一样。和台风天她站在门廊里，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一样。

我想伸手帮她拨开。但司仪在问我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愿意”。很大声，比练习过的任何一次都大声。她听到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头纱下面，她的嘴角弯起来。

然后司仪问她。她没有犹豫。和海边那天一样，她甚至没有等司仪说完。“我愿意”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穿过白色头纱，穿过阳光，穿过我胸腔里所有的骨头，落在正中间。

掀头纱了。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头纱边缘的时候，我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我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薄薄的白纱从她脸上滑开，像一阵风推开云。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阳光、有我、有水光。她笑着，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和海边那天一样。和每一次她哭的时候一样。她的眼泪很烫。

我伸手擦掉它。她抓住我的手，把脸贴在我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