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年年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还搭在触摸板上。屏幕上的文档开着，婚礼那天。他写了很多，最后一行是“答案是她的名字”。

我往下翻。

下一页是……再下一页……日期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快进一段录像。

年年出生，年年一岁，年年两岁，年年三岁。每一篇都有标题，每一篇都有她和年年。

但字迹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屏幕分辨率的问题，是我的眼睛。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我越是努力想看清，它们越是往水底沉。

我眨了眨眼。文档里的字又清晰了。

“麻麻——”

年年从客厅跑过来，举着他的乐高火箭。火箭上粘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吸管，他说那是天线。我蹲下来，他把火箭塞到我手里。

“发射台坏了。粑粑不在家，麻麻修。”

“哪里坏了？”

他指着火箭尾部一块松脱的红色积木。我接过来，把那块积木按回去。他凑过来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又举着火箭跑回客厅。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和他的声音一样，圆滚滚的。

我站起来，想跟过去。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客厅变远了！

不是距离上的远——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年年还蹲在茶几旁边，白色纱帘还在落地窗前翻动。但我走了几步，茶几和年年并没有变近。像走在跑步机上，脚下的路不断往后滑，目的地停在原地。

我停下来。

年年抬起头，隔着那段似乎走不完的走廊看着我。“麻麻？”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很近，像有人同时拧动两个旋钮，一个调到最远，一个调到最近。

然后他笑了。左边脸颊的酒窝忽隐忽现。“麻麻来追年年呀！”

我迈出一步。这一次，走廊缩回来了。我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被阳光晒得温乎乎的。是真的。他仰起脸，把火箭举给我看，天线又歪了。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年年立刻扔下火箭，啪嗒啪嗒跑向玄关。江渡舟走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年年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他低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年年的头顶。

“天线又歪了。”

“那是发射信号用的！”

他把蛋糕盒递给我。草莓的，透明的盒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年年踮起脚尖扒着餐桌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是草莓的吗？”“是。”年年欢呼一声，跑去搬他的小凳子。

我打开盒子。草莓切片铺了满满一层，奶油边缘挤着一圈花。和我第一次送他的那个很像。又不完全像。记忆里的蛋糕盒是浅蓝色的，这个是透明的。记忆里的草莓摆成圆形，这个是心形。

江渡舟换好衣服走出来。年年己经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两个盘子，正在认真地分配。他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挑出来，放到另一个盘子里。“这个给麻麻，这个也给麻麻。”最后他的盘子里只剩蛋糕胚和奶油，草莓全部堆到了对面。

“年年不吃草莓吗？”

“年年不喜欢草莓。”他理所当然地说，“但是粑粑说麻麻喜欢，所以年年把草莓都给麻麻。”

我看向江渡舟。他正在倒水，侧对着我，嘴角有一点弯。

年年举起叉子。“麻麻快吃！”我叉起一片草莓放进嘴里。很甜。年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好吃。”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盘子里那块己经没有草莓的蛋糕。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餐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江渡舟的杯子空了，年年下巴上沾着奶油。一切都是对的。阳光的角度，草莓的甜味，年年晃来晃去的小腿，江渡舟放下杯子时杯底碰着桌面那一声轻响。

只是我脑海有一舜，想起刚才走不完那条走廊的事，大约是错觉。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某个很深的、够不到的地方。我把它按下去。

年年举着叉子问我明天还能不能吃草莓蛋糕，我说能。他欢呼。江渡舟说一周只能吃一次，他的欢呼变成哀嚎，然后开始讨价还价。一周两次。不行。一周一次半。没有半次的算法。那就一次，但蛋糕要大一点。

我听着他们谈判。年年竖着手指头比划“大一点”是多大，江渡舟把他比划的范围缩小了一半。年年皱着鼻子，最后勉强点头，然后伸出手，要和江渡舟拉钩。

拉钩。大拇指碰大拇指。年年非常严肃地说“粑粑不许耍赖”。江渡舟说不耍赖。年年又伸出手，小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