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走廊

宴会厅里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粥，越来越稠，越来越沸。

12年苦读终于落下帷幕，这些同学们彻底放飞天性，平时拘泥的，这会也豪放起来，又哭又笑，点没形象。

同时放飞自我的还有这群老师，3年了，第一次见到他们另一面。比如我们严厉的老周，这时活像个酒鬼。

老周被理科班那桌拉去喝酒，脸己经红到了脖子根。理科班的班主任是老郑，说是我们班老周的死党，据说两人一起追过我们校的一个英语老师，校园流传过他们轰轰烈烈的狗血往事，算结下了梁子，后来因为两人都是备胎成了难兄难弟，聚一块吐槽就吐成多年的死党了。

老郑在旁边摆手，说自己肝不好，被老周一巴掌拍在背上说“切，啥子肝不好，那是肾不好，喝”。

老郑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话憋的，脸更红了。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苏念念己经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举着手机到处抓人自拍，拍完文科班拍理科班，拍完老师拍同学，像一只在花丛里窜来窜去的蜜蜂。

我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抿了口汽水。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碰杯的手和笑闹的脸，落在靠窗那桌的边缘——那个位置空了。杯子还在，半杯白水。

咦？人呢？

我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苏念念正举着手机和英语老师自拍，比了个耶，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她余光扫到我，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去哪？”“洗手间。”她没有追问，继续拉着英语老师拍下一张。

走廊在宴会厅外面，隔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像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墙上的壁灯是暖黄色的，每隔几步一盏，光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程华的夜景——路灯，梧桐树，远处楼房的灯火。

他站在落地窗前。

我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我望着他的身形，肩宽腰细，微翘，身材修长。

就是一个背影都足够让我沦陷。

我站在走廊这头，离他十几步远。暗红色的地毯铺在中间，壁灯的光一圈一圈地亮着。心跳得很快。

他果真在这里。就像有预感，我觉得他在这里，他就真的在这里。

老天爷呀，你是真的给我一本攻略，让我来追他吗？

我走过去。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到他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落地窗外的梧桐树被路灯照成黄绿色，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沙沙的。他没有转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靠近他了！

“里面很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浅棕色。

我听见他发出轻轻一声“嗯”。

“你不喜欢热闹？”问出这句话时我就后悔了，不喜欢热闹怎么会来呢，这个聚会不强制参加。

但他是喜欢热闹的人吗？

不像。

但是我应该先用其他的话做开场是不是更好点？

“那你怎么出来了？”他没有回答我，却反问。

“透气。”

其实不是。是因为他出来了。

因为他不在宴会厅里，所以宴会厅忽然变得很吵、很满、很空。

但我满腔的爱恋，现在还不能说。我要一点点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点点地进入他的生活，而不是现在把他吓跑。

他也没有追问。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里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我一时找不到话题，我们就这样一排站着，没有说话，氛围慢慢变得微妙。

“你是上的京大吗？”我问。明知故问。突然感觉这话问得有点蠢，唉，算了，又收不回了。

“嗯。”

“什么专业来着？”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

“人工智能。”

“哦。”

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窗台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墨痕——大概是写字磨的。

“你呢。”他问。

我心跳又叛动了，我只能努力压一压，还不能这时候被看出来。

“京市师范。汉语言文学。”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我顺着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像浸了月光的湖水，清透又深邃，还有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