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花生酱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叫醒的。

花生酱涂在烤面包上的味道。焦脆的、微甜的、带着坚果油脂香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锅铲碰锅沿，水流过水龙头，年年踮着脚尖在瓷砖上跑来跑去的啪嗒声。

“粑粑，麻麻还在睡。”

“让麻麻睡。”

“可是太阳己经晒屁股了。”

“那你去叫。”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赶紧闭上眼睛。一只小手拍在我脸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

“麻麻！装睡的人会被大灰狼吃掉！”

我睁开一只眼睛。年年的脸离我只有五厘米，圆眼睛瞪得大大的，左边脸颊的酒窝忽隐忽现。他发现我在看他，立刻咯咯笑起来。

“粑粑！麻麻装睡！年年赢了！”

“你跟她打赌了？”

“粑粑说麻麻一定会装睡！年年说麻麻不会！”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年年赢了！粑粑要给年年买冰淇淋！”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他扭来扭去，笑得喘不过气。厨房里传来江渡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叛徒。”

年年从我怀里探出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宣布：“粑粑才是叛徒！粑粑昨天偷吃麻麻的草莓蛋糕！年年看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江渡舟。”我坐起来。

没有回应。

“草莓蛋糕是我放在冰箱里打算今天吃的那个吗？”

沉默。锅铲的声音过分响亮了。

年年趴在我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全世界都能听见的气音说：“粑粑吃了两口。年年只吃了一小口。”

“江年年。”

厨房里终于传来回应，语气异常正经：“是你儿子先动的手。”

我笑起来。窗外的阳光从白色纱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年年从我怀里滑下去，啪嗒啪嗒跑回厨房，继续当他的监工。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一地阳光，想起昨晚那个文件夹。

像一排排的抽屉，整齐地排列在电脑深处。我拉开了第一个，看到了台风天的雨和他湿透的衬衫。还有最后那句话。

“我想我可能是喜欢她。不是可能。就是。”

还有几十个抽屉没有打开。

我转头看了一眼书桌。那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的星空桌面在待机状态下微微发着光。年年和江渡舟在厨房里争论着冰淇淋和草莓蛋糕的归属问题，声音一句接一句地飘进来。

我掀开被子，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文件夹还在那里。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停在了第二篇。

《火锅》。

我点开了它。

【今天和她吃了火锅。

是她约我的。周三晚上发微信问我周六有没有空，说京大后门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陆之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回啊，发什么呆”。我说“回什么”。他把手机抢过去，打了两个字，又把手机扔还给我。

“好啊。”

我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会不会太随便了？加个感叹号会不会好一点？最后发出去的是“好啊。”连句号。陆之珩看了一眼，说“你是在答应约会还是在批改作业”。

我把他从椅子上踹下去了。

周六下午她来得很早。我在图书馆三楼看到她从校门的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毛衣，浅蓝色的，袖口有一圈白色。走到图书馆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我往后靠了靠，让书架挡住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

火锅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她点了鸳鸯锅，白汤和红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我，说“你看看还要加什么”。我加了一份藕片和一份山药。她看了一眼我勾的菜，没说什么。

但是酱料端上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花生酱？”

我说：“过敏。”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她面前的花生酱碟推远了。“那我也不吃了，”她说，“万一沾到你的碗里。”

我说不用。她说要的。

后来锅底滚了，她在涮毛肚，七上八下地数，数得很认真。我看着她数，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万一沾到你的碗里”。她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对什么过敏。

我妈会忘记。陆之珩每次点菜都要问一遍“你是不是不能吃花生来着”。年年出生以后家里从来不放花生酱，但那是她——是长大以后的她，是嫁给我以后的她。那时候我们才大一。她认识我才几个月。但她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