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帮你》

放学后的图书馆，还是那个角落。

光线比昨天更斜了，把空气里飘着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打转。

旧书和木头家具被太阳晒了一天，散着股暖烘烘的味儿。还有种绷着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静，是等着什么发生的那种。

陆景明坐沈书意对面，看她把最新版的设计图推过来。

图上标得密密麻麻的，尺寸、物料编号，哪儿跟哪儿怎么接，全写明白了。她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齐齐的，握笔的那几个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她脸上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正解释某个连接处的承重怎么改。声音稳稳的，思路清清楚楚。

但陆景明几乎没听进去。

他所有的感官都跟拉满的弓似的，绷在另一个维度上。

他能“听见”整个图书馆里各种细碎的情绪——远处有人为快到的考试焦虑，翻书声都带着躁；门口管理员打了个哈欠，满脑子都是“怎么还不下班”的无聊；连窗外飞过一只鸟，都带着那种自由的、没心没肺的欢快。

所有这些背景音，一到沈书意周围那片区域，还是被吞得干干净净，化成了绝对的“静”。

只是今天，这片寂静在他感知里，不再只是那种奇特的、吸引他想靠近的安宁了。

它更像一堵墙。密不透风的那种，把什么都隔在外头。

墙里头的人，对墙外头正在疯长的那些恶意毒藤，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眼前又闪过公告栏前那几个女生的脸——兴奋里掺着嫌恶的眼神。指尖好像还留着那些皱巴巴纸条的触感，还有上面淌着的、又冷又黏的恨意。

那股恶意太清楚了，清楚到跟此刻沈书意周身这完美的寂静，形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对比。

“……所以这儿得加个三角支撑，材料用多余的木条就行，强度我算过了。”

沈书意说完最后一个技术点，抬起眼看他，等着他点头或者提问。

陆景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清，清到能清清楚楚映出图书馆窗户的格子，还有他自己那张有点走神的脸。没有阴霾，没有疑惑，更没有害怕或者生气。

就是一片坦然的、几乎有点天真的平静。

这平静，在现在的陆景明看来，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胸口发闷。

“沈书意。”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可能要说的预算什么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干涩。

沈书意微微偏了下头，意思是“你说”。

陆景明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抵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能聚起点勇气。

“最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他问得有点含糊，眼睛紧盯着她的反应。

沈书意好像没懂，睫毛动了动。“听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没有心虚，没有警惕，就是单纯的不明白。

陆景明心里往下沉了沉。

她真的不知道。

那些恶毒的流言，那些到处塞的纸条，那些藏在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里的中伤，居然真的被那堵“寂静”的墙全挡在外面了。

她活在一个被隔离的世界里。不管这世界是安全还是危险，她都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这认知没让他觉得轻松，反而那股憋闷感更强了。

一种荒谬的、近乎愤怒的情绪，在他那层惯常的冷漠底下，悄悄地翻腾起来。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那个能画出那么鲜活线条、能记下那么多细微美好的人，要受这些脏东西，自己还不知道？

凭什么那些在暗处干坏事的人可以偷着乐，受害者却连伤害来了的警报都听不见？

“关于你的。”陆景明深吸一口气，决定说明白点。每个字都跟沙子磨嗓子似的，“有些不好的话。在传。”

沈书意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不是害怕或者受伤，更像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微微的困扰。她眉头轻轻蹙起来，这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难题卡住的普通学生，少了点那种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不好的话？”她重复，语气还算稳，但语速慢了半拍，“关于我转学？还是……别的？”

她甚至能猜到方向。陆景明想，她可能不是对恶意没预期，只是选了彻底无视，或者用她那种绝对的“寂静”给屏蔽了。

“都有。”

陆景明不想重复那些脏字儿，就简简单单说了，“有人在故意散。用纸条，也用嘴。”他顿了一下，“我看见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