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北宁一中的高二教室，永远飘着粉笔灰混着油墨的味道。

九月的风卷着树叶擦过窗沿，掀动摊在课桌上的成绩单，纸页簌簌作响，像谁攥紧了心跳，轻轻扯了扯。

林砚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尖泛着一点病态的白。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斜前方那张写着“498”的成绩单上，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那张总分679的成绩单上。

黑色的数字印在纸页上，像一簇烧得发烫的火，却照不亮旁边那片沉下来的阴影。

吴磊的座位就在他斜前方，校服外套半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成绩单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红。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叠成绩单，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吴磊！”

王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吴磊的肩膀僵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垂着，没敢看讲台。

“你这次成绩下滑了！”

王老师把他的成绩单拍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开学摸底考你500分，我以为你至少能稳住，结果呢？498！退了两分！你之前跟我怎么保证的？说什么高二分科后一定好好学理科，不拖班级后腿，这就是你的保证？”

吴磊的笑僵在嘴角，他把下巴埋得更低了些，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无所谓”的痞气模样。

北宁一中的痞气少年，从来都是这样，哪怕被老师当众批评，也不肯露半分窘迫，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着，可只有林砚青知道，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正一下下抠着裤缝，连指腹都磨出了红印。

王老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了：“吴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跟林砚青同桌，跟他住一个宿舍，人家679分，你呢？498分！你就不觉得丢人？”

“丢人？”吴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老师，分数而己，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

“下次？”

王老师冷笑一声，走到他的课桌前，把成绩单往他面前一放，“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分科后你好不容易留在这个班，我看在砚青的面子上才松了口，宿舍也没给你调。要是下次考试你再没进步，我就只能把你调去普通班了！到时候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吴磊的心里，漾开一圈圈闷得发慌的涟漪。

他知道王老师说的是实话，这次能留在重点班，全靠王老师看在林砚青的份上松了口。

可他就是说不出一句“我会努力”。

吴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桀骜，又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知道了，老师。”

王老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讲台，又念了几个成绩下滑的名字，才草草结束了成绩分析。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讨论成绩的、收拾东西的、打闹的，唯独吴磊的座位旁，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动作利落又带着点烦躁。

林砚青看着他起身，手指轻轻攥了攥桌角的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走了。”吴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却没看他。

林砚青点点头，慢慢站起身。

他的身体不算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别人慢半拍，还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却被吴磊听见了。

吴磊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教室外走。

林砚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

两人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操场走。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凉，吹得林砚青的校服衣角微微晃动，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又轻轻咳了两声。

吴磊听见他的咳嗽声，脚步又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林砚青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却泛着一点浅红。

“你慢点走，没人跟你抢。”吴磊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林砚青摇摇头，轻声说：“没事，我走得慢，你先去打球吧。”

吴磊撇撇嘴，把校服外套往肩上拽了拽，痞气地说：“谁要去打球了？我去小卖部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