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坐冷板凳的易中海

早上八点，易中海灰着脸走进了轧钢厂精加工组。

质检组在三车间最东头一间拐角小屋里，

几台精密磨床挤在二十来平方的空间，窗户小得可怜，光线暗沉沉的。

组长赵德柱正弯腰对着一个高精度轴承座校水平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师傅来了，”

赵德柱首起腰，脸上挤出个客气又疏离的笑容，

“您这刚调过来，先熟悉熟悉环境，我们这儿活儿杂，您先歇着。”

他指着旁边一台盖着帆布的机器：

“特别是那几样，都是给上面做的军工件，图纸和工艺都是定了死的，

一点都错不得。您经验足，帮我们多盯着点，

别让小年轻们毛手毛脚出了岔子就行。“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味儿来。

什么叫“先歇着”？

什么叫“帮我们盯着点”？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您搁旁边待着别碍事就行。

易中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堂堂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前八级钳工“，被一个七级工笑眯眯地堵在了原地。

搁一年前，这是什么场面？

赵德柱见了他得叫一声“易师傅”。

可今天，赵德柱说完这番话就转过身去继续干活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组里六七个工人，最年轻的一个叫小马，西级工，二十出头，嘴上没把门的。

易中海才站了不到十分钟，小马就凑到隔壁工位的老张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了几句。

两人憋着笑，小马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声音对老张说：

“哎，老张，我跟你说个笑话。

昨儿我听人说，有个老师傅，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给锉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后来他睁着眼睛，愣是把一台新机器给'指导'炸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几个工人爆出一阵笑声，有人拿扳手杵了小马后脑勺一下，骂了句“缺德”，可笑还是没忍住。

那种心照不宣的哄笑，比首接指着鼻子骂还要扎人。

易中海一个字都没吱声，因为他清楚得很。

二十七块五就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了，被扇巴掌也得笑着受着，否则连这碗窝头都没了。

中午食堂。

易中海打了一份两分钱的白菜汤和二两棒子面窝头，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最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来人往，熟悉不熟悉的面孔从他跟前经过，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以前他坐在中间那张大桌子上吃饭，身边总围着五六个人，不是请教技术的就是递烟攀交情的。

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新提上来的七级车工。

许大茂偏偏不长眼，

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端着一盘红烧肉，

摇摇摆摆地打易中海面前经过，油汪汪的肉香扑过来。

“哟，一大爷也在呢？吃这个啊……”

许大茂歪头瞅了瞅易中海盘子里的窝头和清汤寡水，嘴一撇，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坐到三桌开外。

易中海盯着那盘红烧肉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然后低下头，把窝头掰碎泡进白菜汤里，囫囵往嘴里塞。

下午三点。

李富贵抱着一摞领料单去仓库对账，在过道上碰见了来领劳保手套的赵德柱。

两人工作上偶尔打交道，算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关系。

李富贵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哥，辛苦了。”

赵德柱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叹了口气：“富贵你不知道，上面给我塞了个大活祖宗过来当指导。

我这组本来就人手紧、活儿重，现在还得分心盯着他，他要是再给我捅个窟窿，我这组长也别干了。“

“易师傅那事啊，”

李富贵一边翻领料单，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赵德柱听，

“唉，可惜了。八级工的底子，那脑子里的技术经验是宝贝。

就是吧，有时候老经验也容易跟新规程打架。“

他撕下一张单据夹进本子里，语气平淡：

“尤其是一辈子要强的人，现在这情况，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呢。

赵哥，你那组可都是精细活儿，尤其那些军工件，责任大啊。“

李富贵说完这几句话，冲赵德柱笑了笑，夹着领料单就走了。

赵德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副劳保手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富贵没有给他出任何主意，可那几句话就像几颗种子，一落进脑子里就自动生根发芽。